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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钓鱼时,钓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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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有几则钓鱼的故事可谓家喻户晓。

一是“姜太公钓鱼”,二是柳宗元的“独钓寒江雪”,再就是红军长征过草地时,老班长用“缝衣针钓鱼”挽救伤员。

第一则故事流传三千多年,举世闻名,算得上是妇孺皆知,耳熟能详,很多人都能说出其梗概和寓意。姜太公钓鱼,意在等待明主贤君的召唤,施展自己经邦济世的雄才大略。他钓的是“政治鱼”。用直钩,且无饵,自待“愿者上钩”,是政治家的大智慧、大格局、大胸怀。

柳宗元也算政客,但更是诗人,所以以诗说“钓鱼”,诗曰《江雪》,描绘的是一幅寒江独钓的凄冷、肃洁的画面。全诗仅四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首诗借景抒怀,言简意赅,全诗的重点在一“独”字。这位寒江独钓的蓑笠翁其实就是柳宗元本人,“钓鱼”的姿态表达的是诗人在“永贞革新”失败后虽处境孤独,但却顽强不屈、凛然无畏、傲岸清高的精神面貌,当然,其中也饱含着人生的无奈。一读便知,这也是与“鱼”无关的“垂钓”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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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老班长“钓鱼”的故事出自陆定一的革命回忆录《金色的鱼钩》。说的是当年红军长征过草地时缺衣少粮、千辛万苦,不幸又有三位战士得了肠胃病。危急之时,炊事班老班长想出了用缝衣针烧红后弯曲成鱼钩,在小河里钓鱼熬汤为他们补充营养,从而挽救了革命战友生命的一段往事。这个钓鱼的故事,体现了红军战士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和顽强的生命意志,以及革命队伍中深厚的同志情、阶级爱,读来令人动容,心生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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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读之后能发现,这三则故事,只有第三个真正和“鱼”有关,前两个都不约而同的是以钓鱼为幌子,或是钓者施等待天降大任于己的计谋策略,或是钓者彰傲然于世不屈不挠的刚硬性格。无论是姜太公,还是柳宗元,“钓鱼”只是他们的一个象征,他们所要的“鱼”非水中之“鱼”。这就将钓鱼这一平凡的行为,赋予了更为深的含意,升华为一种特殊的境界。

但万变不离其宗,“钓鱼”的结果如何全系于是否有“愿者上钩”。对鱼来说,经不起诱惑,贪图送到嘴边的那一点饵料,一口咬住美食佳肴的同时也断送了性命,是占小便宜吃大亏;而对钓者来说,则正相反,是吃小亏占了大便宜——或以静坐沉思引来关注,实现自己经邦济世的追求;或以栉风沐雪净化心灵,坚定自己孤傲高洁的胸怀;或以区区饵料换来肥美的鱼儿,挽救同志的生命,都是以极小的付出收到了满意的回报。而且在等“鱼”上钩的过程中,又磨炼了性格和意志,排解了愤懑和积郁,真是一举多得。也许,正是因了钓鱼能有这样多的价值回报,才使得这一活动数千年始终受到人们的青睐,并逐渐从远古时期就有的一项普通生产劳动技能,演化成现代的体育运动项目,得到光大与发扬,追捧者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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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人眼里,钓鱼不过是一件极为简单的事,只要有根鱼竿、拴上鱼线、鱼钩,挂好饵料,抛入水中即可。而我的实践告诉我,要成为一个好的钓者其实也不容易。

钓鱼以不同场地划为,我把它分为“野钓”、“官钓”两类。“野钓”一般是指到自然的江河湖泊中,去钓取自然生长的鱼儿。好处是能在等鱼儿上钩的过程中,感受人与自然的相融相亲,汲取山水的灵气与滋养。而钓上来的鱼也是原生态的、纯野生的,用现在的话说是“绿色、环保、安全”,是天赐之美味、地设之佳肴。但“野钓”也往往会有遗憾。可能你守上一天也未见得能钓上几条鱼来,至于能钓到什么样的鱼、多大的鱼,更是全凭运气。而“官钓”则是指那些有组织、有部署的垂钓赛事,讲程序、讲规则、讲结果、分胜负,要考验钓者的技巧、眼力。至于当下一些人在当作生意做的所谓“农庄”、“乐园”的鱼塘里甩竿取乐,则纯粹算一种游戏了。塘中的鱼极多、极易咬钩,你只要下竿,就会不停地有鱼上钩,根本不需要你的耐心、你的钓技。每每收场时,要付出比在市场上买鱼更多的钱。这种钓法,与其说是“钓鱼”,不如说是“买鱼”,故为专业钓者所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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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代,常见街坊大人们在江边下竿垂钓。那是一个物资贫乏的岁月,到河湖港汊钓鱼、捕虾算是人们改善生活的一项重要活动。闲来无事时,我也常混迹其中,受条件限制,“装备”也就十分的简陋和不专业了。只是用一根竹鞭,系上几米尼龙线,把一只大头针弯曲后,在靠近针尖处用老虎钳夹出一道刺刃来,鱼饵则是在房前屋后挖些蚯蚓。而那些痴迷于钓鱼的人士所用的鱼鞭、鱼线、鱼钩甚至鱼饵都有些讲究,也有固定的垂钓处,下钩之前,先要向水里洒一把白酒浸泡过的米粒,俗称“打窝”,目的是以酒香将周围的鱼儿吸引过来,打窝后要稍等片刻,再下钩,然后就点上一支烟,或是呷一口茶水,目不转睛地盯着浮在水面的鱼飘,等待鱼儿上钩了。那个时候,青弋江还是碧水泱泱、鱼翔浅底,钓者也不会空手而归。而我等毛头少年却常常一无所获。一是我们玩心太重,耐不住性子,几分钟、十几分钟不见鱼儿上钩,就腚下长刺,按捺不住,恨不能下水去捉它几条。二来也是装备落后、技不如人。由此我认同了坊间的说法:急性子的人不是好钓者。

前不久回老家,有幸见识到了一场堪称气势宏大的垂钓场景。每隔一二米就有一位垂钓者,数数足有三四十位之多,山、水、人,各显姿态,构成一幅其乐融融的恬静、悠然的画面。走近再看,钓者阵容之强大、高端更是令我惊讶,他们居然都坐在了离河岸有近几米远的河中!细一打量,才发现原来是各有一个一平米左右的金属小平台固定在水中承载着他们,让他们能够气定神闲的下竿观鱼。每个人面前都有三四根钓竿伸入水中,大多数时间里,他们只坐在平台上吸烟或玩手机,彼此间也小声地聊天逗乐,间或打量一下水中的鱼浮,每隔数分钟,就有大小不等的鱼儿被某个钓者拎出水面,引来一阵喝彩!我还注意到河对岸的小山坡下,散落着几顶绿色的帐篷,在山光水色之间显得格外耀眼。问过后才知道,过不了一个月时光,运河将断水整修,此后数月,水枯河干,鱼儿遁迹。眼下几日,便成为钓者们一年中最后的盛宴,四乡八邻的钓客们便云集于此。更有痴迷者视此为一刻千金,不甘须庾错过,索性在河边伴着青山绿水安营扎寨,闲看日升月落,不舍昼夜;饱览水光山色,垂钓怡情,一日三餐都由家人送来。这等痴迷、执着,着实让我折服。

和几位钓者攀谈,得知他们大多把钓鱼当作休闲娱乐,图个修身养性、陶冶身心。也有几位是以此为业,钓上的鱼直接送入城里的菜市场售卖,每每也能有不少的收益,俨然形成一个完整的生产、消费链条。当然,他们的投入也不小,金属的平台、金属的钓竿、种类繁多的鱼钩等整套装备,是需要花费大几千元人民币的。但是,这一次性的投入,比起源源不断地收获——钓来的鱼可以卖钱,钓鱼的过程又是休闲,物质有所得,精神有所乐,终究还是吃小亏占了大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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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太公钓鱼是政治,柳宗元钓鱼是胸襟,老班长钓鱼是情怀,而今天,更多的钓者是为了休闲、娱乐。我的一位同事算是超级钓客,但他自己却从不吃钓来的鱼,常常是几条几条的馈赠于他人。对他而言,钓鱼就是一件好玩的事,也有那些以钓鱼为业,维持生计、改善生活的钓者,对他们来说,目的就是能有多多的鱼儿上钩。

对于人类的这些复杂、多样的思想、情感和认知,鱼儿们是永远不会懂的,也永远无法懂得。人类的思维、能力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地进步、提升,可是鱼儿们却永远还是那个离不开水、只为口食而活的生灵。它们哪里知道,当自己幸遇美食、一饱口福的那一刻,也就是到了寿终正寝之时,或许它们在被拎出水面的那一刻,才会痛切的领悟到:这诱惑是要命的。

一件看似很平常的事,能生发出这么多的意义,除了其本身具有的多重价值外,和人们的主观意识也是密不可分的,更体现了人的智慧和心计。在人类面前,一切其他生灵——当然包括鱼儿在内,都永远是失败者。而人类是不是也应该从鱼儿们的遭遇中得到某些启示和感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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